地下室 坤恨透他們家的地下室。一股霉味，灰塵，蜘蛛，老鼠吱吱叫的聲音。有一年他把備用手套忘在這，暑假後找出來，指縫滿滿的黑綠色，比他整個賽季碰到的止滑粉還多。 更重要的是，這個地方讓他神經緊繃，就像考卷、分數、藤條、隨時在大吼的自然老師。 「幹，又來了。」他捶一拳咕嚕作響的肚子，確定表姐看不到他，夾著屁股快步走向樓梯，「我要去廁所喔，妳先找。」 「呷屎，你才找幾分鐘就想跑。」 他們正是喜歡講髒話的年紀，覺得這樣很酷，向全世界炫耀他們很有個性。 「我的肚子很痛啦！」坤的額頭都是汗，隨便一抹整個手掌都是濕的，「是妳亂丟把球弄進來的欸，怪力女！」 「你欠打喔，再講一次試試看！」脖子上貼閃電紋身貼紙的表姐，從一扇巨大屏風後探頭，舉起拳頭裝腔作勢，「誰是怪力女，小孬孬！」 「我是真的很痛啦。」 表姐猶豫著放下拳頭，臉色明暗不定直瞪坤，「你偷吃冰箱裡的生火腿，對不對？活該。你如果要上去，我就不要找了，這裡好臭。」 表姐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慶幸，還有幸災樂禍的成分，話都還沒說完腳就動起來往坤走了。坤無力搖搖頭，連瞥一眼表姐都沒辦法，「膽小鬼。」 「誰是膽小鬼！我剛剛就看到球了啊，都你一直吵。」 「那妳快點去撿啊。」 「撿就撿。」 表姐跑回屏風後面，窸窸窣窣不知道在翻弄防水布還是什麼東西。在坤不想深入的記憶裡，那塊區域應該就是地下室的最內側，在往後是偷工減料沒上漆、也沒刮平的灰磚牆；面對磚牆，左邊會是懶得處理的大型傢俱，右邊是爸爸放工具的簡易層架。 「喂，妳找到了沒啦。」 坤惴惴不安望向牆角的大洗手盆，努力豎起耳朵聽表姐的動靜。 沒有人回應他，就連惱人的翻弄聲都不見了。 「妳再不出來，我就要自己走囉。」 坤站起身來。剛剛劇烈到冒冷汗的疼痛不知何時消失了，只剩他的雙腳不停顫抖，抗拒著走向泛黃黑格的大屏風。 「王坤。」 空氣內傳來一道聲音，直接響在坤的腦海。 「王坤。」 坤的眼睛溢出眼淚，手指死死絞緊運動服，胡亂甩頭想喚醒打結的四肢，一眨眼便跌在地上。 「王坤，你要去哪？」 有一隻灰白細長如骨的手從屏風後往前爬，「喀拉」一聲扣在脆弱的塑膠框，撐起一顆巨大灰色的頭顱緩緩探出，黑窟般的眼窩死死盯住坤，如同粗糙鉛筆線的嘴巴咧出瘋狂的笑容。 「王坤，不跟我玩了嗎？」 「不要！我不要跟你玩、你走開！」 坤用手臂擋住眼睛，開始歇斯底里地尖叫、又踢又踹，眼淚鼻涕流到滿臉都是。 「你走開、你走開、你走開！」 「是見鬼了嗎？叫這麼大聲。」 媽媽跟爸爸一前一後衝進地下室，把停不下大叫的坤從地上拉起來，抱在懷裡，「怎樣？是誰嚇你？」 「有鬼、有鬼！姐姐在那邊，然後有鬼！」 「屁啦，我剛剛都在廚房欸。」表姐站在樓梯中間往下望，閃電貼紙被汗水弄得糊糊的，「你不是在外面自己玩丟球嗎？砸到頭？」 坤瞪大眼睛看著表姐，淚水再次瘋狂湧出，「就是妳跟我玩球啊！」 「我跟舅媽在廚房，你是聽不懂嗎？」 坤扁起嘴巴發出嗚咽聲，充滿恐懼瞪著爸爸正在檢查的屏風，一點、一點偷偷仰起頭。 「王坤，不跟我玩了嗎？」